刀尖压破了殷半夏后心单薄的布料。

吴老狗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,肌肉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抽搐。只要匕首再往前送进半寸,这女人的命就能换他拿着免死护符走出这片死地。

但他永远送不进去了。

李长生半跪在泥水里,双眼渗出的黑血顺着下颌滴落。他扣在烂泥里的右手指尖,猛地向内一抠。指甲翻卷,泥沙深深嵌进血肉。

借着烂泥的掩护,一缕极其阴冷、带着深渊气息的微观死锁代码,像一条透明的水蛭,瞬间游上吴老狗的脚踝,死死咬住了他的脊椎底端。

“喀拉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。

吴老狗弓起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半空。匕首的尖端擦着殷半夏的衣料边缘停住。他的眼珠疯狂向两边转动,喉结上下滑动,却发不出哪怕一丝细微的声响。死锁强行篡改了他体内的运动法则,将他整个人犹如一根木桩般,死死钉在了最前方的防御盲区。

就在死锁扣死的这一刹那,李长生脑域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。

透支的算力让他左耳的耳鸣变成了尖锐的哨音。但在右眼模糊的乱码视界中,他清晰地看到,死锁代码在撞击吴老狗怀里那块劣质护符时,产生了一道细微的同频反弹。

那块护符上沾染的天庭废料气息,被死锁强行剥离。一缕暗红色的、极其隐秘的天庭底层暗门代码,混杂着吴老狗察觉到身体失控时产生的绝望波段,被李长生生生扯回了识海。

半空中,宫翡下达抹杀指令的三道水箭已经撕裂空气,带着惨绿色的尾迹砸向殷半夏的头顶。

但在阵地外围,赫连血砂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
“磨蹭什么。”她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,身披苍白骨甲的右臂猛地一抡。

百人骨鞭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,成百上千张没有下巴的骷髅倒刺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。这股不讲道理的纯粹蛮力,直接从外围撕开了宫翡刻意留出的重力缝隙,朝着废墟上方横扫而过。

吴老狗被定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犹如山桩般粗大的惨白骨节,朝着自己的面门砸来。他连求饶的话都憋死在嗓子眼里。

砰——
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甚至连骨头断裂的声音都被巨大的音爆掩盖。

带着免死幻梦的拾荒者,连同他手里那把生锈的匕首,被这雷霆万钧的一鞭直接抽成了漫天飞洒的血雾。温热的血沫和碎骨渣,像一阵暴雨般溅在前方殷半夏的后背上。

内贼被物理抹除得干干净净。而骨鞭扫荡掀起的恐怖劲风,硬生生将那三道致命的古神水箭撞得偏离了原有的轨迹,擦着殷半夏的肩膀没入了烂泥中,溶出三个不见底的深坑。

时间差只有不到半息。

殷半夏甚至不知道身后的吴老狗已经变成了肉泥,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盯在头顶那片疯狂内吸的剧毒漩涡上。

因为水箭落地的气浪冲击,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,原本瞄准的投弹角度出现了微小的偏差。但水幕压顶,她没有第二次调整机会。

为了让毒雾爆发的速度超越水幕的吞噬,殷半夏左手死死攥着那枚劣质琉璃球,右手猛地扯过一截枯树枝的断刺,在自己的左腕上狠狠一拉。

粗糙的木刺瞬间撕开皮肉,殷半夏常年接触毒药、早已变得乌黑的凡人毒血涌了出来。

带着腥臭味的毒血滴在琉璃球表面,犹如烈火烹油。

极性毒雾炸弹的引信被瞬间催化。殷半夏用尽全身力气,将这枚包裹着归墟边缘最烈性毒瘴的炸弹,狠狠砸向了半空中的重力缝隙。

轰!

琉璃球在半空中彻底碎裂。

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紫黑色毒瘴,像一头被释放的凶兽,迎着倾泻而下的惨绿水幕狠狠撞了上去。

这是凡尘最极端的极性猛毒,与高维古神阵法之间毫无花哨的法则排异。两股截然不同的剧毒接触的瞬间,没有爆炸的火光,只有震耳欲聋的“嗤嗤”声。

大片刺鼻的白色酸烟腾空而起。重力缝隙周围的物理常数在这股剧烈的中和反应下彻底紊乱。坚不可摧的水幕,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大片视线与灵气都无法穿透的物理盲区。

但法则碰撞引发的排异气浪,却以一种更狂暴的姿态倒卷回坑底。

晏流萤体表那层仅存的护主毒壳首当其冲。

排山倒海的物理震荡砸在微弱的光罩上。晏流萤紧闭着双眼,眉心痛苦地锁死,手臂上的黑斑疯狂扭曲。光罩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,紧接着发出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犹如薄冰般彻底崩碎。

气浪掀翻了黑棺旁的烂泥。晏流萤口中溢出黑血,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,失去意识。

但正是这层毒壳的粉碎,替后方的李长生挡下了最致命的物理冲击。李长生半跪在原地,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他脑海中那根绷紧的算力神经,在这股震荡中死死维系住了连线。

盲区成型了,代价同样惨烈。

由于投弹角度的微小偏差,毒弹引爆的位置距离地面太近。中和后倒灌下来的反噬毒液,像一场躲无可躲的酸雨,直接浇在了最前方的殷半夏身上。

浓稠的反噬毒液瞬间覆盖了她的双臂。灰布衣袖在半秒内气化,紧接着皮肉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那些灰白色的肉沫混杂着血水,像被沸水烫熟了一般层层剥落。

剧痛吞没了理智。殷半夏发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惨哼,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。她的双臂还在冒着白色的毒烟,伤口处的腐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蔓延,森白的尺骨和桡骨已经暴露在空气中,血管和肌腱被烧得收缩。

她疼得浑身痉挛,却咬碎了嘴唇,强忍着没有在烂泥里打滚。

变调的惨叫连同之前吴老狗身体被抽碎的爆音,顺着水幕的缝隙传到了阵地外围。

地势稍高的干地边缘,一截粗大的枯木背后。

黎晚吟死死捂着嘴,防水绷带下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她的脚边,刚巧溅落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碎肉。肉块上挂着一截灰布料的残片。她一眼就认出,那是吴老狗的衣服。

几息之前,吴老狗还在跟她使眼色,准备拿投名状去向外面的大人物换命。而现在,这个活生生的人,只剩下一滩散发着热气的血沫。

这根本不是战斗的误伤,这是纯粹的无视。那位高高在上的剔骨营统领,挥舞骨鞭的时候,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下面是蝼蚁还是草芥。只要挡了路,就一起碾碎。

黎晚吟双手死死攥着那块发烫的引路血罗盘,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。她突然觉得,背上那个装着弟弟的包裹变得奇重无比。既然他们连同类讨好的举动都能踩成肉泥,那自己交出坐标,真的能换来救命的纯净本源吗?

“这就是你向往的神明仁慈?连肉泥都不如。”

一道冰冷、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,裹挟着极其细微的神识,穿透隆隆的水流声,像一根钢针般刺进黎晚吟的耳膜。

那是李长生的传音。他根本没看阵外,但这声传音直接击碎了黎晚吟最后的一丝幻想,极度的恐惧彻底盖过了贪欲。

阵地核心,漫天的白色酸烟遮蔽了一切。

高崖上,宫翡惊怒交加地盯着那片灰白色的盲区。她苍白的脸颊因为屈辱而微微抽动,眼眶周围的微雕阵纹疯狂闪烁,散发出一股皮肉烤焦的糊味。

“闭合阵眼!强行封死!”宫翡十指犹如蛛腿般在随身阵盘上快速跳跃,疯狂调集阵地内所有的算力,企图用高压水幕强行填平这片物理盲区。

然而,极性毒雾与古神阵法剧烈中和产生的余波,依然在虚空中互相拉扯,让那片区域的底层逻辑产生了几分之一秒的僵滞。

刺鼻的腐蚀白烟中,殷半夏的双臂在毒液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,深可见骨。

而李长生那只不断淌下黑血的右眼,在乱码视界的尽头,终于穿透了那片疯狂绞杀的盲区,捕捉到了高维水幕背后,那道因为排异而裂开的、极其微小的数据缝隙。